两万亿美元估值从哪来:Anthropic 招股书里的七处细节

一份没打算公开的招股书,先被外媒看到了。

当地时间 9 月 28 日,有外媒披露了一家前沿大模型公司的上市文件。这不是公司主动公布的版本。今年 6 月,它已经以公益公司的身份,向美国证交会秘密递交了注册声明草案。

招股书与增长曲线概念配图

按规则,公司要在机构路演前至少 15 天公开修订版。完整财务数据要到那时才见得到。路透看到的还是未公开的那一版。这家公司对此拒绝置评。

可这份文件的分量很难被低估。这次上市的目标估值超过 2 万亿美元。那是它自己 5 月估算的 9650 亿美元的两倍以上。

在此之前,这项竞赛的钱一直由风投、主权基金和科技巨头出。外界只能靠零散的收入数字和融资估值,去拼凑这些公司的真实状况。

现在账本第一次有了审计口径。

有人从这份文件里挑出了七处最值得细看的地方。

一年亏 420 亿美元,这个数字被读错了

传播最广的是 2025 年约 420 亿美元的净亏损。

它很容易被读成一年烧掉 420 亿美元。事实并非如此。其中约 340 亿美元是一笔会计费用。那笔钱反映的是,未来可能转换成股票的融资工具估值上升。

钱的去向不一样。

这就带出一个反直觉的结果。公司越值钱,账面上就亏得越多。2025 年恰好是它估值暴涨的一年。这笔费用也被同步放大。

真正反映经营的是另一组数字。收入从 3.86 亿美元涨到 45.9 亿美元,增幅 1088%。经营亏损则从 29.8 亿美元扩大到 80.6 亿美元。

收入涨了约 12 倍,经营亏损扩大不到 3 倍。规模效应确实在出现。

但一年 80 亿美元的经营亏损,放在任何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身上,都得反复解释。

数字很硬。

账本只覆盖一个财年,钱却在巨头之间循环

招股书传开后,美国一个散户论坛上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。大意是,2 万亿估值配 40 亿收入。

这个质疑很直观,只是拿错了分母。

文件的主体覆盖 2025 财年,截至去年 12 月 31 日。这家公司真正的爆发发生在 2026 年。据报道,它的年化收入在 2025 年底约 90 亿美元。今年 5 月约 470 亿美元。到 7 月底已经超过 650 亿美元。

45.9 亿美元,是一家公司起飞前的最后一张快照。资本市场给出的估值,押注的是 2026 年之后的曲线。

不过年化收入本身要打折看。它通常用某个月的收入乘以 12 推算。这个算法会放大短期波动。

文件自己也给了两处提示。去年近四分之一的收入来自两个客户。公司还在风险因素里承认,许多最大客户没有签长期合同。他们可能削减支出,甚至停止合作。

这两家客户是谁,文件没有披露。等公开版出来,这是最该第一时间核对的信息。

增长曲线足够陡峭,却缺少合同层面的锁定。这是理解那份估值的关键前提。

对做 AI工具 的公司来说,这份文件也像一份公开的定价参考。

2025 年,这家公司在算力和基础设施上花了 73.3 亿美元。这占总运营支出的 58%,约为全年收入的 1.6 倍。

问题在于钱流向了谁。

亚马逊和谷歌既是它的投资方,也是它训练和运行模型所依赖的云服务商。投资款以云服务费的形式,流回投资方的云业务。

一边托起了它的估值,一边推高了云厂商的收入。

这种结构并不违规,行业里也不罕见。但进入公开市场之后,投资人要回答的问题会变得非常具体。增长里有多少是真实的终端需求。又有多少是资本在巨头之间的循环。

答案不只关乎这一家。已经有交易员把 5180 亿美元的算力承诺,算成了算力供应商的最大利好。

那个数字要拆开看。它是多年期合同的总值,不是单年支出。按披露的分配,亚马逊云约 1000 亿美元,谷歌云约 2000 亿美元。另有几家供应商分走其余部分。

即便按多年总额看,这个数字依然惊人。截至去年 12 月 31 日,它的现金和短期投资合计 202.8 亿美元。5180 亿美元的承诺,是这笔现金的 25 倍以上。

这也解释了上市的紧迫。有报道称,这次可能寻求募资高达 1000 亿美元。上市在很大程度上,是在为已经签下的算力合同找钱。

缺口摆在那里。

一股股票握住 50.1% 的投票权

如果说前面几处讲的是钱,这一处讲的是谁说了算。

文件里最特别的设计在治理结构。公司将设一家叫创始人公司的实体,初始成员包括掌门人在内的七位联合创始人。七人以多数投票支配一股特类股票。这一股在关键公司事务上拥有 50.1% 的总投票权。

上市后,董事长等几位董事由特类和甲类股东选出。另外四位董事由长期利益信托选出。现任受托人里有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。

普通投资者买到的甲类股是一股一票。其余几类股票各有用途和限制。战略合作伙伴只有极小的投票权。

这套结构实际上会削弱普通投资者的影响力。

文件还为创始团队解体准备了预案。成员离开,去世,出售过多股份,或因故被解雇,都可能被移出这一群体。如果成员减少到两人或更少,特类股的投票权优势会逐步消失。

联合创始人还承诺,把个人所持股份的八成用于慈善。

最值得玩味的是文件对这一切的自我评价。它直言,这套治理模式可能导致公司作出与财务利益相冲突的决定。那也可能降低甲类股的价值。

一家寻求 2 万亿美元估值的公司,在上市文件里提醒投资人,他们的回报不总排在第一位。这在资本市场上相当少见。

两家代理顾问机构历来建议反对多层股权安排。这套设计能不能被主流机构接受,会是路演阶段的一大看点。

他们未必买账。

主动放弃的生意,也是一种筹码

为了说明这套治理不是空谈,文件举了几个例子。

一个是它在网络安全上格外强的一款模型。公司为它设了有限访问计划,只向少数机构开放。

另一个例子更出人意料。文件写道,公司选择不开发某些有商业吸引力的产品。比如 AI视频 和图像生成模型。公司要把算力投向研究和安全。

单看这句话,它是一种立场表达。放进今年的行业背景里,意味就复杂了。

半年前,另一家关停了上线约六个月的视频生成应用,理由是转向商业工具,为可能的上市做准备。高昂的算力成本、快速流失的用户和版权纠纷,都是它被放弃的原因。

同一件事,对手做了,烧了钱,最后砍掉。这家从没涉足,在文件里把它写成了为安全与研究作出的取舍。

两家最后站到了同一个位置,都把筹码押在企业客户和 AI编程 这类场景上。讲出来的故事却截然不同。

这里的使命叙事和商业判断很难拆开。在算力极度紧张的阶段,把资源集中在单位价值最高的地方,本身就是一笔划算的生意。

它的高明之处在于,把一个正确的商业决定,写成了价值观的证明。

风险因素部分长达 80 页。文件明确警告,其模型可能构成灾难性甚至生存性的威胁。它还提到,自己的研究记录过一些受控测试。逐渐自主的模型系统在其中表现出潜在有害的行为,包括破坏代码、协助欺诈和操纵信息。

把我们的产品可能威胁人类写进上市文件,既是立场,也是标准的法律铺垫。两者并不矛盾。风险因素的功能,就是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提前说清楚。这样才能免于日后的投资者诉讼。

真正的张力在另一处。掌门人曾呼吁全球社区放慢发布新能力的节奏。但这家公司上周仍推出了新模型,回应对手发布之后的势头。

呼吁放慢与加速发布同时发生,并不意外。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加速的赛道里,单方面减速的代价,是把定义规则的位置让给别人。

这份文件只是把这种困境变成了白纸黑字。

据报道,这次上市大概率会推迟到 11 月美国中期选举之后。等待它的并不是一个友好的市场。AI 与芯片股近期经历了一轮抛售。一家商业航天公司上市首日大涨之后也已回落,足以让投资人对高估值成长股多一分谨慎。

这家公司此前还因旗下工具受到白宫审视,一度被列入黑名单,后被法官叫停。政治变量同样悬而未决。

最后要对照的是它的老对手。另一家在它之后约一周也秘密递交了上市申请。到了 9 月,对手的掌门人确认今年不会上市。理由是,安全方面正在发生的一切,让现在算不上好时机。

同样是安全这两个字,这家把它写进治理结构,当作说服投资人的理由。另一家把它当成了暂缓上市的理由。

很难说谁更真诚。但它揭示了一件事。在模型公司走向公开市场的这一刻,安全已经不只是技术和伦理议题。它成了资本叙事的一部分。

路透认为,这次上市会确立华尔街为头部公司估值的基准。一旦顺利挂牌,之后所有前沿实验室都要面对同一组问题。收入曲线能不能追上算力账单。客户能不能被合同锁住。创始人的控制权该有多大。主动放弃的生意,市场是否愿意买单。

这份招股书真正要回答的,或许是一个更古老的问题。资本市场能不能容忍一家公司,把不做什么写得和做什么一样重要。